主页 > L优生活 >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 >

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

2020-07-10

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

婚姻平权运动与宗教经典、乃至所谓文化传统的针锋对垒,仍在持续上演。最常听到自认为高同性恋一等,因而充满蔑视与忽视的一句话,是这样说的,「我也有同性恋的朋友,可是……」可是甚幺?可是他们不配得到婚姻。可是他们大可以用所谓同性关係特别法,规範一对恋人在生活、税务、保险、医疗与继承上的种种关係,可是我们就是不希望他们结婚。

那就像当时黑人人权尚未获得肯认,黑人有公车坐,黑人可以上学,但黑人不能跟白人坐同一辆公车,不能跟白人在同一个班级,进出同一个校门。

隔离且平等,根本就不是平等。根本不是真正的平等。

那天,我走下校园外头长长的斜坡,夜暗里,灯光半明半灭,有风,天气有些清冷,我在站牌底下等着236。等着公车来。不自主打了个哆嗦。这时,有个男人作势向我递来一张传单,我抬眼看了看。

那纸写着,祝你平安喜乐;欢迎来教会听福音。

是个非常和蔼的中年男人,格子衬衫,铺棉外套,他对我笑了笑。他的笑容在夜里透着和煦的温度。

拿下耳机。我很想对他说点甚幺。只是张开了口,两人之间有通透的沉默。

其实我差点要问他,你们教会支持多元成家吗。我差点要问,你们教会是如何看待像我这样的同性恋者。我要问,若我和我的情人想要结婚,你们会祝福我们一如祝福其他所有的配偶吗,你们可曾知道,我和我的情人也只是想要扶持,相守,在所有的磨难当中老去,而你们──是否愿意给予我们同样的爱,和无条件的祝福。

我很想对他说。

可是我没有。我没有说出口。

其间,他彷彿说了甚幺。我并不记得非常清楚。我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说,谢谢你。然后我戴回耳机,走回站牌底下的阴影。

那个初冬的午后,十一月底在凯达格兰大道上演的「为下一代幸福讚出来:反对多元成家集会」,把双方对峙推到了最高,最高点。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孩子的话语,都是在把非异性恋的一切性向推往更边缘的所在,告诉他们,你/妳不正常。告诉他们,例外,是不可能变成正常的。那些反对同性与跨性别婚姻自主权益的脸孔,还戴起了口罩与帽子,向其他性倾向的人说,我也有像你们这样的朋友,我尊重你们,但你们不配拥有婚姻。那些戴着口罩帽子遮去大笔脸庞的纠察队,团团围起了意图进入会场表达不同意见的同志,与直同志,从四方限制了异议者任何的去向。

他们围起同性恋,他们祈祷,他们试图治疗。

治疗甚幺呢。治疗你们的不正常。

十二月便荒谬地开始了。十二月的气候是澈骨的萧凉。

然后他们否认主名。他们说,我们不是教会的成员。可一辆辆停在会场外头的,动员的游览车,确凿地便书写着挂出了各地教会的名号。他们说,婚姻本来就是一男一女的结合。他们说,这是传统价值,并不全是《圣经》的教导。看到这些,我几乎口出恶言,我几乎气急败坏。我几乎放弃持守,只因我不能理解,一场邪恶的,属于歧视,仇恨,与恶意的盛宴,竟来自于应当教人如何去爱,如主爱一切世人的教会。

反对多元成家的集会结束那天晚上,夜已经深了。深邃得彷彿白昼的恶意尚未自我们身上褪去,我感觉冷。气得想哭。

在脸书上,一个朋友传来了讯息他说,「很难一时之间说得清楚,但我希望你不要对基督徒失望。」我怔了怔,当我几乎口不择言要咒骂一整个宗教的时刻,其实我差点忘记,其实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。认识这朋友很久了,或许该称他学长更为贴切,我也一直记得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他说,「这一连串的过程,或许更激发了你与好友彼此间的革命情感,你有很多好朋友,这更让人觉得、值得为生命喝采。情感,是有价值的。我是个坚信主的人,对祂是天天的疑惑却又是天天相信,但如今,要有与我一同奋战的人,却不知在哪里?」

他说,我们本不晓得当怎样祷告,只是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,为我们代求。

我突然便懂得了。那些偏见与仇视,其实与宗教无关。

偏见与仇视,和人们如何选定了扭曲了「爱」的品质,毋宁有着更大的关联。宗教要教导要人们体悟的,一直都是爱的方式,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,爱是不嫉妒。爱是接受并包容一切的美与丑之并存,如耶稣的宝血洗净了所有的罪。而若有些人无法从中学会,爱其实是无条件的──当他们伸出戟指的手,是他们一时忘却了人子为所有的罪上了十字架,而非上主未曾派下他的子来赎全人的罪行──我又何尝有资格评断一整个宗教的,对,与错?

我仍为了少数教徒恶意的扭曲,抹黑,说谎,与对非异性恋社群的无端恐惧,而感到悲伤。

但我旋即想起,我的基督教朋友曾与我说过一个故事:在美国,白人先把黑人贬到擦皮鞋男孩的地位,再说黑人只配擦皮鞋。后面还可以再加上几句,有白人还会站在一旁,觉得那皮鞋擦得实在好,沾沾自喜觉得,果然让他只配擦皮鞋是对的。我的基督教朋友告诉我,所有傲慢、自大、轻视、歧视、自以为聪明其实愚笨的眼睛都是这样子的,自私自大地认为别人只配如何,然后要他低头,乖乖听话,然后顺心如意利用他,践踏他,再不然就是──嫉恨他,排挤他,下手害他。

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。他说。不是的。

坚信和疑惑往往同命相生,而这思索的过程,或许更是讚美的正途也未可知。

我一直认为我是幸运的,即使我所相信的超越一切的「甚幺」,和主拥有不同的名字──姑且称之为「大灵魂」吧──在冥冥之中,它也一直在为我们每个人指出殊途同归的方向。

我回想起我那些基督教的朋友。比如说,我们的友情如何开始。

我和他们成为朋友,是因为人生在世,不过三件事。我的朋友们与我共享相同的价值:同理心,幽默感,而且他们肯动脑。

他们知道,人生在世,一切都源于无上的爱,自由,与平等。

那夜那男人,他对我探出那张传单,其实当我哑口而不愿对他说出的是,就在同一个神的名下,有许多人正行着恨的事。我无法对他说,在神的关照之下,两天前有一群人以祈祷之名试图袪除我们的罪。我没有办法对他说,若你们要我们捨弃这些,这些定义我们之所以是自己的东西,我们就甚幺都没有了。我说不出口的是,有那幺多人,凭藉着神的名义伤害着定罪着别人,而你要我相信,那是福音。我愿意倾听,听你说那些你想说的。但又有谁听我们想说的?

现在想来,那时我应该就对他说,谢谢你,是的,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。

没再等很久公车便来了。

这条路是我从大学时代便搭乘惯的。时间过去,街景的细节不断改变,到稍具距离之后,回过头来,我确实觉察了,世界运转的方向正往美善的一端前进着。

公车悠悠晃过蜿蜒的兴隆路,我知道,家就在那里。我很快就要到家了。


上一篇:
下一篇: